非洲尼日利亚记者胡潇波

在我们刚把车停在菜市场门口的时候，我注意到一个女孩朝我们跑了过来。

她主动给我们开了门。动作十分利索。然后，尾随我们进了菜市场。

她只是个孩子。眼神中略带忧伤的孩子。

她是个黑人。对于黑人，我是向来不感兴趣的。我并不是歧视他们。只是，黑人种族的许多劣根性有时让人真的无法容忍。

我讨厌看到那些衣冠不整，满身异味的黑人。

但她是个例外。她有着黑人少有的精致的脸蛋。而那种脸蛋似乎只有在国内时才可能看到。

她的牙齿很白，笑起来的时候，唇角温柔地倾斜。她有干净的眼神。水一样干净而流动的眼神。这一切，在两眼交汇的瞬间就俘获了我的心。

进市场时，我开始与她攀谈起来。她今年12岁。在上初中。

她的英语明显带着黑人口音。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交流。

当我问她为什么来这里做苦力时，我注意到她眼神的变化。

她欲言又止。我看到她眼眸中的忧郁与阴暗。

似乎我触及她的往事。是一段不开心的往事。

Tu parles francais? Je parle un peu francais.我用极不熟练的法语转移了话题。

Oui. J’ai deja appris le francais, mais il y a un an.

Could you lend me any books on how to learn french? 由于法语有限，我马上换回英语。

Why not? But when? 她笑了笑。笑靥如花。扑面而来。

突然想起，钱钟书曾经说过，想约一个人，最好的办法就是问对方借书。因为有借书，就必然有还书。一来二去，就熟悉了。

就下个周日吧。就在这菜市场。不见不散。我喜形于色地对她说。

好。下周日我把法语书带来，不见不散。她低着头，搔了搔后脑。

同事把各种各样的菜装进了箩筐。整整一箩筐。这些菜得维持我们一个星期。

然后，她把箩筐放在头上。跟在我们身后。离停车的地方有一段距离。

看着重重的箩筐压在她才12岁的头上，心里突然有一种莫名的钝重。

我只是在同情她么？似乎是，又不尽是。莫名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答案。

在她把菜放进车里时，一位停车收费员朝我们走了过来。

这小孩真可怜。父亲前年死了。母亲耐不住寂寞跟另外一个男人跑了。说这话时，我看到他不停地叹气。

我摸了摸口袋。掏出了一张1000奈拉的纸币。我把它递给了女孩。我看到了她充满感激的目光。

我不需要她的感激。

临走时，我对她说了句，别忘记我们的约定：下周日，就在菜市场，不见不散。

下周日，就在菜市场，不见不散。在我们的车呼啸而去时，我听到了她歇斯底里的喊声。

在回家的路上，我脑袋里只有她那淡淡忧伤的眼神。及在我们离去时她拼命挥手的身影。

那身影，在此后的几天里，一直烙在我心里，挥之不去。

我开始念想着她。她说话时微微撅起的嘴唇。

她只是个孩子。是个精致的让人愉悦的孩子。

她的名字叫Beth。

波波知道：这样的孩子在非洲成千上万。遍布在尼日利亚、在拉各斯、在非洲任何一处角落里。

在阳光射目的每一天，车来车往时，你往路边一瞥，可以看到他们在街边，自顾自地打打闹闹，无人心疼、无人理会；

车堵时，他们会围倚在车窗上，闪亮的眼睛眨巴着，干涸的小嘴巴张闭着，小手伸着：“主人，主人。给点吃的吧。我真的好饿。”

偶尔有心给予几十奈拉（几元人民币）时，他们会很开心地接过去，恭敬地说声“谢谢”，然后走开。

而就算你不理会，车子慢慢驶动时，他们也仅是茫然地离开。他们已经习惯了。

我是一个十分冷酷的人，经常是戴着墨镜冷眼盯着他们。他们从开始喊“主人”到不言语地消失，通常只用不着几秒时分。

孩子们在路边久了，能够嗅得出心软的人的气息。我并不是。

但在突然想到他们的夜里，脑中穿梭着他们乞求的神情，有些哽咽。

会在想：许多中国人的确不应该抱怨你所出生的地方，出生地的落后能够使你更容易出名。

可是，在这个非洲最繁华的城市中，有这样一大批无助的孩子们，存活在死亡线上下，他们永无可能成名，因为他们未必能够活到成年时即。对此，我们视而不见，不理不问。

此所谓的“缺乏最基本的人文关爱精神”。

便在此，为自己的明知无耻而故犯羞愧一下。

却知道：自己这样的行为，明日将继续。